暮色四合时,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并未入睡,它在换一种方式醒来。
我和摄影记者从勐腊县勐仑镇穿过罗梭江上的吊桥,走入园区,天色像被墨浸透的宣纸。白天那些高大的棕榈、榕树,都收起了轮廓,只剩浓淡不一的影子。但若你停下来听——虫声从四面八方涌起,毫不客气地占领了整片雨林。
走在队伍前的科普讲解员吴学花熄灭了手电筒。黑暗中,她对参加“夜游”活动的人群说:“白天你们用眼睛看雨林,现在试试用耳朵、用鼻子、用手。”
(相关资料图)
游客在科普讲解员吴学花引导下观察林间生物。新华社记者 胡超 摄
我闭上眼,感到潮湿的气息从地面升起,混着某些夜花才有的香。空气像是活的,贴着皮肤慢慢流动。而声音最为惊人。那不是我预想中的寂静,而是一场层次分明的交响:高音区由蟋蟀类昆虫发出,中音区有螽斯的振动,低音区有蛙的低吟。这些声音不是来自个体,而像是整个热带雨林在夜间的音乐会。
手电筒重新亮起。吴学花带我们走到一片平坦的草坪前,停住了。她卖了个关子:“你们猜,这片草地上有什么?”
没人能答。草坪在夜色中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。吴学花将手电筒贴在自己的鼻尖,让光柱贴着草面斜斜地掠过。
我站在她身后看着。当光柱扫过去的瞬间,我惊呆了——
草地上忽然亮起了一颗、两颗、十颗、上百颗细小的光点。它们嵌在草地缝隙里,像是谁将一整把碎钻撒在地上,随着手电的移动,一颗一颗闪个不停。谁能想到,那些是蜘蛛的眼睛!
吴学花说,草地上居住着大量的狼蛛,它们伏在各自的领地,八只眼睛排成不同阵列,像八枚微小的透镜。把手电放在鼻尖处,就是为了控制光源方向,让光与视线重合,当你和光在同一个位置时,你就能看见它们。
“你们也可以用手电试一试。”吴学花把手电筒依次传递。人们把手电贴着鼻尖,照向草坪:“看到了,看到蜘蛛眼睛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“看见”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练习的事。
我们继续前行。在一片低矮灌木前,吴学花熄灭了手电,让大家停下脚步。
先是远处,一两点微光,像掉落的星火。然后是近处,三五点,缓缓升起。再后,整片林子都亮了。萤火虫从草丛里、枝丫间升腾起来,像大地放出了星星。黄绿色的光,在空气中划出轨迹,一亮、一灭,一亮、一灭,节奏不快不慢。
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里的萤火虫(延时摄影,张鹏 摄)
“大家能在这里看到这么多萤火虫,意味着这片雨林的生态环境保护得非常好。”吴学花说。
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欣慰的注脚,但我知道,它也是一个警示——萤火虫作为环境指示物种,它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份生态健康报告。
旁边有个孩子轻声问:“妈妈,萤火虫的尾巴是热的吗?会不会烫?”
吴学花听到了,弯下腰说:“你让它停在手上试试。”
孩子小心翼翼地接住一只,微微合拢掌心。萤火虫停了几秒,飞走了。孩子说:“不烫。”
吴学花点点头:“萤火虫可以通过生物化学反应发出冷光。它的能量转化为光的效率极高,基本不发热,所以你用手触摸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变化。不同种类的萤火虫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光,闪烁进行交流,光是萤火虫寻找同类的语言。”
我忽然想起法布尔。他在《昆虫记》里写萤火虫的发光器,用放大镜观察光带的构造,喷水雾、用烟熏,试图找出萤火虫的光受什么影响,最后只能承认,自己尚不得而知,“昆虫物理学要比我们书本上的物理学更加深奥”。
有游客轻声问:“萤火虫会不会越来越少?”吴学花沉默了片刻,“所以我们要保护。”
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笨拙,却在那个时刻,特别有力量。
继续往前走,吴学花找到一只趴在叶片背面的竹节虫。它的身体细长,腿的关节,体表的纹路,甚至腹部边缘的微小凹凸,全都在模拟一条枯枝。它不逃跑,只是非常缓慢地晃动,就像一截在风中摇摆的枝条。
吴学花说,竹节虫是昆虫界的伪装大师,但它的“伪装”不仅是形态的模仿,还有行为的模拟,因为它知道风的节奏。
我蹲下身,几乎与它对视,但竹节虫像是不知道有人在看它,还在学着枝条晃动。它不表演给谁看,而是在做它一直在做的事——活着、伪装、等待、进食、繁衍。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,“活着”这件事可以安静且坚定。
夜游的最后一站,大家来到罗梭江吊桥。吴学花忽然压低声音:“看!”
桥的石墙缝隙里,趴着一只大壁虎。它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,灰褐色的皮肤上缀着橘黄色的细碎斑点,四肢牢牢吸附在粗糙的石面上,头部微微侧转,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幽幽的光。它太近了——近到我们可以看清它趾端细小的吸盘,看见它呼吸时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游客围拢过来,却没有一个人出声。大家默契地排成一列,有人举起手机,一口气连拍,然后退后半步,低声说“好了,你来”。下一个人上前,蹲下,调整角度,按下快门,再退开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。没有人开闪光灯,没有人伸手去碰,甚至没有人过于靠近。大家只是站在一步之外,用镜头记录,然后让出位置。
我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这一幕,感到一股暖意。这些在城市里习惯了喧嚣的人,此刻都愿意为一个小小的生命按下暂停键。没有人喊:“哇,好大的壁虎”,没有人试图触摸它,更没有人因为拍到了好照片欢呼。大家只是安静地拍,安静地退,像是在完成某种约定:“我看见了你,但我不打扰你。”
也许这就是夜游雨林教给我的事。
蜘蛛的眼睛、萤火虫的光、竹节虫的伪装、桥缝里的壁虎,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:大自然远比我们以为的要丰富,而“看见”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困难。你需要把光放在鼻尖,你需要合拢掌心,你需要蹲下身子,你需要放轻脚步。而当你终于做到这些,你会发现,那些最动人的相遇,往往发生在你不再试图“打卡”、不再试图“拥有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的时候。
离开植物园时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。吊桥下的罗梭江水声潺潺,和白天并无二致,但我确信有什么东西变了——在我看到那片草地像星空一样亮起时,在我感受一只萤火虫的光时,在我注视一只竹节虫移动时,在我和一群陌生人排队拍摄大壁虎时。
关于“看见”的尺度被重新定义——不打扰,就是最深的敬意。(岳冉冉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营业执照公示信息